
之前我刷到一条海外汽车论坛的帖子,底下的老外为一块玻璃吵翻了天。为了做研究,我经常会扫一些这些内容看看。
一派人言之凿凿:小米那台 SUV,头顶整块大玻璃,大夏天还不得把人活活烤熟。另一派直接甩出一段视频。一根手指点一下屏幕,那块透亮的玻璃天幕,自己慢慢变深、变黑,最后头顶的太阳缩成了一个小点。

底下评论立刻分成两拨。有人写:再怎么隔紫外线红外线,太阳里一大半热量就是普通可见光,你照样得在这块玻璃底下被烤熟。也有人回了一句,被顶到最上面:中国人搞创新的速度,快得吓人。
我顺着扒了一下。这块会自己变黑的玻璃,是小米 YU7 Max 上的智能调光天幕。2025年6月底上市那天,雷军在台上专门花了好长一段讲它,连缺点都先认了。而做这块玻璃的,是中国一家叫光羿科技的公司,名字听着陌生,可它的膜,可能早就盖在了你或你朋友那台车的头顶上。
它的核心,是一种叫电致变色的薄膜。说大白话,就是给整块车顶天幕装了块会自己变深的电子墨镜。通上一点电它就慢慢变黑,断了电,这个黑还能保持住。
可你要知道,这门「给玻璃装墨镜」的生意,几十年来基本不是中国人玩得转的。
先说一个你大概率没听过、但应该见过的名字:法国圣戈班。这家三百多年的老牌玻璃巨头,旗下有个叫 SageGlass 的牌子,是全球智能调光玻璃市场的领头羊。有市场报告给的口径,光它一家就占了两三成份额。不过它主要的活儿,是给大楼装会变色的幕墙玻璃,盖写字楼用的。
再说美国镜泰。这家公司你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用过。早在1987年,它就做出了能自动防眩光的电致变色后视镜,你晚上开车,后车大灯一照,后视镜自己变暗那个功能,很多就是它的技术。后来波音787客机上那种一按就变暗的舷窗,背后也是它。
光羿科技的何嘉智后来跟媒体聊起这些对手,话说得挺有意思。他说,这行里真正的隐形冠军,是一家在赛道上耕耘了五十多年的美国公司,波音飞机的调光玻璃就是它做的,「但他们也只能做到蓝色」。
就是这个「只能做到蓝色」,成了后面所有较劲的起点。
日本那边也没闲着。玻璃大厂 AGC,就是老底子的旭硝子,搞了个叫 Digital Curtain 的车用调光玻璃,一按开关,玻璃从透明变成深蓝。走的是悬浮粒子那条路子。

你发现没有,绕来绕去,外国人手里这些会变色的玻璃,要么只能贴在大楼上,要么变出来是一片蓝。而中国这边,早些年能干的,多半就是买人家的膜、给车窗贴个膜、做个后视镜。真正大面积、能跟着车顶弧度走、还能上量产车的高阶变色天幕,做不出来。
为什么这么难?这里得先把调光玻璃的两条大路捋清楚,不然后面看不懂较劲在哪。
一条叫物理调光,最常见的是那种磨砂玻璃,行话叫 PDLC。原理是玻璃夹层里塞了一堆液晶,通电它们排整齐,玻璃就透明;断电它们一乱,玻璃就变成磨砂的雾白色。本田、岚图、大众的一些车顶用的就是这个。问题是,它主要管的是隐私,遮个视线,真要说隔热并不行;而且它得一直通着电才透明,断了电就糊成一片白。
另一条路,就是光羿走的电致变色,简称 EC。它不是靠液晶排队,是靠一场实打实的化学反应:离子在电场推动下,钻进变色层里跟材料结合,玻璃的颜色就变了。好处是它能从透亮一档一档调到漆黑、能实实在在隔掉热量,而且变完之后断电,这个状态还能记住。
听上去 EC 哪儿都好,那为什么几十年没普及?卡就卡在三个地方:材料太难调,玻璃当底子只能一片一片地做、又慢又贵,最要命的是变出来的颜色总是发蓝。所以这东西早年只在波音飞机、法拉利敞篷跑车那种地方见得着,选装一次要好几万块,普通人这辈子摸不着。
故事真正的转折,得从一个很狼狈的场面讲起。
光羿接的第一单电致变色薄膜,客户要求二十一天交付上万片。结果第一个星期过去,他们只做出来七片合格的。
七片。
何嘉智后来回忆那段,用了两个字:绝望。一个刚成立没几年的初创公司,账上的钱、客户的信任、整个赌注,全压在这条做不出货的产线上。他带着团队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复盘,找问题,提新方案,连夜试。到第二个星期,每天能稳定产出几百片良品了,良品率也往上爬。何嘉智说,就在那个时候,他心里有了底,「我就觉得成了」。
这家公司2017年5月成立,起步在美国硅谷和深圳两头。创始团队不是一般人。领头的创始人,一个是清华大学博士、斯坦福大学博士后;何嘉智自己是普渡大学博士,一毕业就回国扎进了创业。团队里好几个人,在电致变色这个偏门领域,已经钻研了十几年。
一群搞研究出身的人,凑一块儿要把实验室里的玩意儿做成能上车的产品。换谁看都觉得悬。
他们一开始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。别人做 EC,都老老实实用液态材料、拿玻璃当底子。光羿干了两件几乎是掀桌子的事:第一,把液态材料全扔了,换成能像涂料一样刷上去的固态材料;第二,把传统的玻璃底子也扔了,改用一卷一卷的柔性薄膜。

这第二步,是真正的胜负手。
打个比方你就懂了。玻璃当底子,就像你做菜只能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地端,每个盘子还得搁进真空高温的炉子里烤一遍,慢得要死,能耗也吓人。光羿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卷对卷的工艺。说白了,就是像印报纸那样,让薄膜一卷一卷连续不断地过机器、连续涂布。一边走一边涂,流水线哗哗地出活。
按光羿自己的说法,这么一改,制造效率比老办法高了将近三百倍。2019年6月,他们把第一条六百五十毫米宽的卷对卷产线搭了起来。
接下来这几年,这块膜开始一点点被外面的人看见。
2020年底,光羿跟 OPPO 合作,做出了全球第一款量产的电致变色手机,就是 Reno5 Pro+,手机后盖能自己变色那个,背后就是这块膜。
真正让它一脚踏进汽车圈的,是2021年的极氪001。这台车上装的,是全球第一块电致变色调光天幕,膜是光羿的,外面那层玻璃是福耀的。
这里藏着一个跟普通人很有关系的细节。极氪那块 EC 天幕,工作电压低到一点五伏以下。对比一下前面说的悬浮粒子那条路,它得用上一百一十伏的高压才能驱动。一百一十伏和一点五伏,差着将近一百倍。对一台电动车来说,这可不只是个参数。电压低,意味着更省电、更安全,不怎么啃你的续航。一块天幕要是天天偷偷耗电,你这车能跑的里程就得打折。光羿这条路,恰好在电动车最在意的地方占了便宜。
但光有低电压还不够。摆在他们面前最硬的一关,是颜色。
蔚来找上门来定点的时候,李斌提了个明确要求:天幕不能是蓝的,必须是中性色。可前面说过,蓝色好做,黑色难。因为要做出沉稳的黑,材料得均匀地把整段可见光都吸掉,从三百八十纳米一直到七百五十纳米,一点都不能偏。这是电致变色材料体系里公认的硬骨头。
光羿的人就一头扎进去试。从一千多种分子结构里一个一个筛,反复调,最后磨出来一款,蔚来给它起名叫「水墨黑」。
我特别喜欢何嘉智他们讲过的一个场景。2021年一个大晴天,团队在客户研发中心总部的一片大草坪上,拉了上百块玻璃,做最后的样板确认。当实验成功的那一刻,现场一个产品经理,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。
你得理解那个分量。这种车规项目的窗口期一旦错过,可能就得再等一两年,技术又被打回研发阶段重来。所以那一百多块玻璃在草坪上一字排开、确认通过的瞬间,对这群人来说,是悬了好几年的一颗心,终于落了地。
从手机后盖,到一整块跟着车顶弧度起伏的大天幕,何嘉智说这是「一个巨大的飞跃」。
到了小米 YU7 这一棒,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。用在蔚来上的叫「水墨黑」,用在小米这块上的,他们叫「松烟黑」,黑得更彻底。雷军在发布会上算过一笔账,解释为什么明知道 EC 变色慢,还是选了它。他的逻辑是:用户调一次光,无非一周一次、一个月一次,慢点没关系,等得起;但变色的效果、防晒的能力、能做多大的面积,只有最新这代 EC 顶得住。
松烟黑到底有多黑?何嘉智打过一个夸张的比方:天幕调到最暗的时候,那颗大太阳在这块玻璃底下,会被压成一个小点,哪怕是四十度的大夏天。
说到这儿,就得回到普通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了:这块膜,到底能不能让车里凉快点?
有家媒体专门做过一次实测。他们找了两台一模一样的埃安车,一台装了 EC 天幕,一台是普通天幕,大中午往太阳底下一摆,拿专业测温仪在主驾头顶、后排头顶这些位置贴上探头,每五分钟记一次。结果是:到了正午最晒的时候,两台车头顶的温差,最高拉到了六到七度。
六七度是什么概念。要是只差一两度,坐在车里其实没啥感觉。但差到六七度,编辑自己都说有点诧异,一块薄薄的膜,竟然能挡掉这么多热辐射。他还补了句体感:钻进那台没装 EC 的普通车,被晒过之后那种闷热,「连坐上座椅打开空调的勇气都没有」。
小米自己在发布会上给的是另一个口径:YU7 把天幕调到遮光模式,太阳底下晒一个半小时,车里温度比一台加了物理遮阳帘的特斯拉 Model Y 还要低六度。

口径不一样,但指向是一致的——这玩意儿是真能降温的,而且降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现在,光羿这块膜已经装上了二十多款量产车,蔚来、极氪、比亚迪、奥迪、阿维塔、哪吒、埃安,再加上小米,累计用户超过了十万。苏州工厂一条产线,一个月就能交付一万多套;光是2025年的五月份,单月交付就破了一万。
钱也跟上了。这些年光羿融过好几轮,连比亚迪、蔚来背后的资本都进来投了。一家做膜的初创,能让这么多车厂和投资人下注,本身就说明了点什么。
讲到这儿,你可能觉得这是个一路开挂的爽文。但凡是真实的故事,都不会这么干净。
EC 这块膜,毛病是明摆着的。最大的短板就是慢。小米 YU7 那块天幕,从透亮变到全黑,得两三分钟,雷军在发布会上第一句话就是先承认这个缺点。何嘉智的说法是,变色速度从工程上不算瓶颈,优化优化能做到二十到五十秒,但眼下大面积的天幕,就是快不起来。
更早的时候,这条路还实打实翻过车。极氪001早期那块 EC 光感天幕,就被一批车主投诉说效果跟宣传对不上,闹过集体维权,官方还专门出过声明。这就是新技术早期的代价——东西是新的,但成熟度没跟上,用户的期待先被拉高了,落差就成了麻烦。
就算到了今天,吐槽也没断。我翻 YU7 的车主点评,能看到有车主吐槽:这变色天幕,说白了不隔热,温度太高的时候系统还禁止你把它调成通透,实测下来「不如一个物理翻毛皮的隔热帘」。这话虽然偏激,但也戳中一个事实——遮光率做到了99.85%,可那剩下的零点几,加上前面那位老外提的、可见光本身就带热,意味着它再强,也不是百分之百。物理遮阳帘那种一拉到底、彻底不透光的笨办法,在极端暴晒下有时候反而更稳。
还有一道坎,是普通人看不见的:车规认证。光是高低温这一系列测试,跑完一轮就要六个月。一块膜想从实验室走上量产车,光这些看不见的关卡,就得熬上一两年。这也是为什么这行进展看着慢,它快不起来。
所以平心而论,光羿现在还谈不上把谁全面反超了。论建筑幕墙上的电致变色,法国圣戈班还是老大;论后视镜和飞机舷窗,美国镜泰仍然是隐形冠军。光羿真正干成的,是把第三代柔性薄膜这条 EC 路线,跑在了所有人前头——把蓝色做成了黑色,把平板做成了曲面,把实验室的东西做上了量产车,还一口气抢下了一批中国车厂的定点。这条赛道上,它现在跑在最前面,但这不等于全盘的胜利。

那个在海外论坛上提醒「玻璃顶照样把你烤熟」的老外,话其实没说错。太阳里确实有一大块热量是普通可见光,再好的膜也挡不干净。这是这门技术眼下真实的天花板,谁也别吹过头。
但你把镜头拉回到一个普通人身上,事情又简单得多。
不管它叫电致变色还是叫松烟黑,对坐在车里的人来说,无非就是夏天那块晒得头顶发烫的大玻璃,现在手指一点,它能自己慢慢变暗,让头顶凉快个几度。这事儿小米 YU7 能干,极氪、蔚来、比亚迪那些车也能干,而背后那块膜,是一群从硅谷、从清华和普渡回来的人,靠着第一周只做出七片良品的狼狈、靠着草坪上那一百多块玻璃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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